A Graceful Spirit, An Uncompromising Character — In Memory of Ms. Shi Nansun
When Ms. Shi Nansun passed away last month, I wanted to write a few words about her. Somehow, I kept putting it off until today.
I didn’t actually know much about her. Yet, her name had always felt familiar to me. It was only after I came across some photographs of her and admired her impeccable sense of style that I came to know more about this remarkable woman — the award-winning producer behind so many classic Hong Kong films.
I previously shared a photo of Shi Nansun wearing a men’s-style changsam.

Later, I discovered that she seemed to have a particular fondness for long, elbow-length sleeve cheongsams, so I thought I would share these with you as well.

What I admire most about Shi Nansun is her individuality — a quality that is truly rare.

早前施南生女士去世,就写下一些东西,拖到今天。 对与她,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认识。然而, 一直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直到看到她的一些照片,欣赏其衣着品味,才认识了这位创造许多經典港片的金牌製片。 之前就分享过施南生男版长衫的图片。后来发现似乎很喜欢长版、五分袖旗袍,再次与你分享。 

我欣赏施南生,她的个人特质,实属少见。对于她的报道,《明报》这篇写的最好:
落落清骨,縱橫本色——追憶施南生女士
2021年,因着籌備《香港製片》一書,我與搭檔林明傑一同拜訪了施南生女士。我與林明傑不同,他曾受施南生在寰亞時期引薦,從此走上製片道路;而我只是一個在電影工業邊緣打轉的文字人,不投身製作,而是志在記錄和發現。長達3個多小時的長談,走出電影工作室所在的大廈,我心中猶有餘震,深深覺得,施南生的人生智慧與情義追求,遠超電影本身。
有多少人,歷經40多年的電影江湖風雲,終其一生,依舊能守住義氣磊落,出塵不染,而做到情義兩全?這樣才情與魅力兼備的人,做哪一行都會是傳奇。是她選擇了電影,也是香港電影的幸運。她成就了金牌製作人的神話,亦用自己的人生,參與塑造了香港電影正氣光輝的一頁。驚悉施南生女士離世,眾人皆在傳唱她的風華軼事。她自稱老派,向來低調。我這個局外人斗膽,不贅述她已在《香港製片》一書中所分享的點滴,只藉此寫下她交付的幾點智慧啟迪,以追思她在因緣際會間,點亮他人的光芒。
俠氣,是以理性去護持情感與道義。在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感性混亂之中,她看到了創意爆發的魅力,但也看到了缺乏制度化管理的脆弱。她敢於為了秩序而出手,並且以一己之力建立起一套能持續運作的現代化製作機制。她用數字、合約與預算控制,為導演築起一道防波堤,將風雨擋在外面,讓創作者在裏面安然地做夢。她對創作者有極深的情感,對行業有極大的道義。她不是不知道制度化的改變會得罪人,但沒有理性的保護,情感與道義只是沙上的城堡,難以長久。
以「和而不同」的風骨游走江湖。當年的新藝城,麥嘉、石天、黃百鳴、徐克、曾志偉、泰迪羅賓在「奮鬥房」裏天馬行空,各懷絕技,也各有執念;而放眼全球,各地的電影節、發行商行事作風迥異,每一次跨國合作都意味着未知的文化差異與利益博弈。施南生身處矛盾與衝突的中心,卻能做到與任何人合作,都不抹殺對方的個性,亦不丟失自我的原則。聽她講述當年,大事小節,雲淡風輕。所謂「和」,是尊重工業的規律,尋求合作的最大公約數;所謂「不同」,是尊重創作者的靈魂,甚至尊重對方的立場。
慧眼識人,進退有度。我相信,施南生極其會看人,而她的高貴,在於看透了人的缺點與局限,卻依舊能心懷善意,向對方的優點拋出橄欖枝,給予信任與機會。眼光銳利者眾,但銳利之後依舊能保持善良溫厚、不帶市儈算計的人,殊為難得。她也深諳與人合作的契機,時候與火候都能把握得極其精準。看她早年出入無綫、佳視、麗的,隨後加入新藝城、組電影工作室,參與合拍大片製作,每一步都踩在香港影視產業轉型的歷史節點上。時代浪潮中,哪怕是有被動決定的時刻,也一定會變成她的主動選擇。她有進的承擔,也有退的優雅。
有遠見,也要能務實;見天地,也能見微塵。施南生的語言能力為人稱道,但思維和視野卻是她一直更強調的。她絕不是隨波逐流、追逐短期利潤的跟風之人,她能見人之所未見,是華語電影史上一等一的破格人才。她一生不屑於重複他人走過的老路,她對開拓未知領域的興趣,遠勝於逐利守成。她帶港片「出海」,也是讓世界看到,香港電影不止有李小龍與功夫,還有徐克的怪誕浪漫、有東方新武俠的寫意,有《英雄本色》、《無間道》、《桃姐》等風格各異的佳作。她的許多實踐都在告訴後輩,不要局限於當下,電影是世界的語言,創作者要有走向世界的野心,而製片人,則要具備為他們開山劈路的國際視野。
喜歡與能力,缺一不可;鍾情一生,不問得失。這是施南生給後輩的工作要訣。首先是要喜歡做,不能只是看到好的結果,要接受這一過程中會遇到的重重困難。當然,她說這句話時,是在談電影工作,做導演、做宣傳,都是如此,但我聽在耳中,卻也是至關重要的人生道理。以電影製片為例,職業性質就是解決問題,每天都要做一些困難的決定,要有能力才能一路走下去,但如果沒有一開始的癡情,之後的所有經歷都只會是痛苦而非成就,也就不會為了喜歡之事而不斷發展能力,認為是可畢生投入、同生共死之事。這一點通透,於電影,於人生,是豁達,也是大氣,在許多香港電影人身上都能見到,是老派人初心不改的特質。為一件事、一個人,鍾情一生,一旦確認了選擇,便是人生大事,不拘小節,不問得失。
做善良的事,做專業的人。在《香港製片》一書的採訪最末尾,施南生給後輩的告誡,反而只有「善良」與「專業」二詞。做到一時或許容易,一輩子能如此持之以恆,卻是漫長的修行。她叮囑無論遇到何種誘惑,都不要去做一些偷雞摸狗的勾當。想來,她這一輩子,欣賞有才華的人,但也一定有精神上的潔癖與要求。電影成功所帶來的功名富貴,是以守住道德底線為前提的。
施南生其人之高貴優雅,落落清骨,潤物無聲處實在驚人。當日採訪,對我這個不知道是誰的後輩,她耐心持重。如今回想,她講到自己的成就幾乎不提,恩怨更是不在她的眼界之內。風華內斂,光而不耀。最為動情投入,而她也願意多講的,一是曾經啟蒙她的人物和經歷,說到此處,激動雀躍,也有人生慨嘆。二是那些為了香港電影開山劈路的嘗試,堅毅睿智,毫無怨言,跨過難關後的滿足與喜悅,眼中的光芒掩藏不住。
香港電影的光輝是由一代風流人物所確立的。電影對他們來說,是人生的電光石火,是一生志業,把一輩子的愛恨情仇都作為骨血輸入香港電影,成就銀幕浩瀚。電影是工業,也是無數電影人生的碰撞,理性與情感交織,駕馭起來就注定是風高浪急、奇崛壯闊的一生。凡走過必留下痕迹,何况是施南生這樣一個如此俠骨本色、磊落一生的奇人!
【原載於《明報・星期日生活》,2026年7月19日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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